无言之症 番外三 阿弥陀佛

大概是一千年以前，陈荒年第一次见许弥。

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。

陈荒年一个人坐在香火铺子折纸花。他从出生起性子就很阴暗冷漠，长大一点了就开始做梦。梦里有个神仙告诉他，他是天煞孤星，谁靠近他谁就会死。

所以他克死了自己的亲妈。

陈荒年原本是不信的。他试着去接近别人，但不管他接近谁，那个人都会莫名其妙暴毙。

时间长了，陈荒年就信了。

他学会一个人生活，变得越来越孤僻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。他没有朋友，习惯性地独处，不去接触光，一直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。

他的命格让他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。他爸总是骂他扫把星，克死全家。同学们也骂他，说他身上一股死人味。

陈荒年都一一接受了。

他不会去反驳，只是默默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不去打扰别人。

直到那天午后，许弥装模作样地从香火铺前经过，又折了回来，笑眯眯地问他有没有七匹狼。

看见许弥微笑的那一瞬间，陈荒年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起来。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，他没办法分辨自己是怎么回事，所以他选择沉默。

许弥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，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陈荒年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。

他要把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开朗的人拉进地狱里，陪他一起沉沦。

他太冷了，太孤独了。

他想要一份爱。

那天许弥递给了他五块钱，他把那五块钱保存下来，存了好多年。

许弥很快就对他展开了攻势。

陈荒年冷静自持，表面上拒绝，又不动声色地给许弥希望。他让许弥介入他的生活，一点一滴的，渗透到每一寸细节。

有一天晚上，他因为太热了就去停尸房避暑。结果这一幕恰好被许弥看见了。

许弥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。

其实只是因为停尸房凉快而已。陈荒年见了太多死人，压根儿就不怕鬼。

他把许弥带回家里，同床共枕。那天晚上许弥一直故意露腿，他忍得好苦，才把心底里那些不堪的念头全部压下去。

他还故意让许弥发现他被校园霸凌，成功地激发了许弥的保护欲。许弥为了他，跟那群男生对骂。

他就这样跟许弥不断地拉扯，一个追，一个逃。直到他毕业那年，他觉得时机到了，准备答应许弥的求爱。

第一世，他只是问：“你确定要跟我在一起？”

许弥说是的。

陈荒年说：“我想要一段长久的爱情。”

许弥说：“我会给你一段长久的爱。”

“有多久？”

许弥想了想，说：“永远。”

他们都还小，做出一个永远的承诺太容易。

可是许弥骗他。给的爱一点也不长久。

许弥死了。

死在二十九岁。

他死后，陈荒年亲自操办了他的葬礼，把他烧成了骨灰，装进一个小盒子里。

他问许弥为什么骗他。

这份爱太短了，才十年而已。

他抱着骨灰盒，一遍又一遍地问许弥为什么骗他，许弥没办法回答他，只留他独自一个人黯然**。

时间推移，陈荒年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。他总是做梦，梦见许弥一个人在地府被其他的鬼魂欺负。一想到阿弥孤零零地在黄泉之下，陈荒年就心疼到无以复加。

陈荒年去了一趟清音寺，就是这一趟旅程，让他参透了天机。

他跪在佛像前三天三夜，总算是求得了时空逆转的机会。但是佛祖要他等待十年，十年以后，才能开启轮回道。

陈荒年理所当然地把这十年当成了折磨，丝毫没有想过，佛祖是在劝他放弃，好好过完这一生。

哪怕他看透了，也不会去做。

只要能和阿弥再相见，不过是不入轮回，永世孤独罢了。

经过漫长而枯燥的十年等候，陈荒年强大的信念终于开启了轮回，回到过去。

他再一次遇到了许弥。

许弥朝他伸出手，递出那五块钱。

同样的日子陈荒年又过了一遍。

但是阿弥又死了。

于是他不断地重新来过，一次又一次，见证了阿弥的各种死法。次数太多，陈荒年心理越发扭曲。他觉得把阿弥关在家里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
为了达到目标，他专门去国外进修了心理学，当了神经科大夫，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许弥身上。

他不断地去尝试，最终摸索出一套可以完美控制许弥的方法。他把许弥变成了一个娇生惯养的作精，让许弥不能离开他半步，少了他就活不下去。

也许是他执迷不悟，佛祖最终给了许弥指引，要许弥亲手来结束这个轮回。

多么残忍啊！

陈荒年只能在监控室里，看着许弥站在悬崖边，风把他的衣角吹起，越发孤寂。

最后他纵身一跃。

像是极速下坠的飞鸟，瞬间被海浪吞没。

正是这一次轰轰烈烈的自杀，让陈荒年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去精神控制许弥了。许弥会被他逼死。

可他找不到别的方法让许弥活下来。

陈荒年想起来许弥说的那些话，心里难受至极，像是有一双无形地大手揉捏着他的心脏，让他窒息，让他痛不欲生。

只要他靠近许弥，许弥全家都会死掉。所以许弥会恨他，会厌恶他，会选择跳进大海里摆脱他。

他甚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。

就好像天塌了。

陈荒年大可选择安稳过完这辈子，然后继续去投胎。可他还是选择了逆转时间，回到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。

他只是想看看阿弥长大而已。

陈荒年没有再去接近许弥，他决心要给许弥一个好的结局。

他深知自己的命格注定孤独，这么多次轮回，他都以失败告终。他累了，真的累了。

他压抑着自己波涛汹涌的思念，远走他乡，在美国进修了好几年才回到国内。可他又有私心，万一阿弥想来找他找不到怎么办？所以他把工作位置选在了京大附近。

只要阿弥想找他，自然会找到。

回到国内，等了一个多月，许弥就真的来了。

见到他的那一秒，陈荒年感受到一束光照亮了他，把他从黑暗里强行拉了出来。

那一瞬间，春暖花开。

阿弥不会让他的等待白费。

陈荒年感到自己的眼眶酸涩，罕见地想哭。他以为他和阿弥已经没有未来了，结果这人还是在茫茫人海里找了过来，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想，还好我们都没有放弃彼此。

还好我们在这一刻握住对方的手。

所爱隔山海，山海亦可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