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雪初霁时，首代弟子陆临霜在剑阁废墟的最高处发现了那座无字碑。
积雪覆盖了碑身九成，唯有顶端露出半寸青玉般的石质。
他拂开积雪的手指突然僵住——雪层下传来微弱的心跳声。
掌心触及碑面的刹那，三百六十道剑痕同时在他识海中亮起。
每道剑痕都指向星图中某个坐标，连起来正是安风最后斩出的那道因果线。
雪忽然停了。
悬在空中的雪粒组成八个古篆：“九霄问道，唯心不灭”。
这八字出现时，废墟各处的新生灵烬星辰同时暗了一瞬。
陆临霜的佩剑自动出鞘，剑尖点在“心”字最后一笔上。
那个笔画突然流动起来，化作细小的星河注入剑身。
剑刃映出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脚印——
每个脚印里都沉着半粒星砂，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。
碑底的雪开始融化，露出半枚时之瞳残片。
残片中心有道裂纹，恰好将瞳孔分成阴阳两半。
阳面映着重建中的剑阁轮廓，阴面却显示某个正在登山的身影。
陆临霜弯腰去拾，残片突然沉入碑底三寸。
他触碰过的地方，积雪重新凝结成冰晶棋盘。
棋盘上落着九颗黑子，摆出初代阁主当年自囚的阵型。
最中央那颗黑子突然翻转，露出星砂填充的“安”字刻痕。
远处传来师弟们的惊呼。
他们刚挖出的剑阁牌匾上，百年不化的冰凌正在滴水。
水滴在半空形成微型瀑布，瀑布里闪过青萝消散前的画面。
陆临霜的剑突然发出清鸣，剑穗上系着的铃铛无风自动。
铃声荡开时，整座废墟的积雪簌簌震颤。
震颤中浮现出三百六十个虚影，都是历代弟子练剑的身姿。
唯独缺少了那个本该在首位的白衣身影。
无字碑上的雪字开始褪色，最先消失的是“问”字的那一点。
那点化作流光射向东南方，击穿了三层云海。
云洞中垂下星光照在碑底，时之瞳残片终于完全显现。
此刻残片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碑身，形成完整的周天星图。
星图缺失的紫微垣位置，正好能嵌入陆临霜的剑柄宝石。
当他下意识举起佩剑时，宝石突然脱柄飞出。
在宝石与残片相撞的瞬间，整座剑阁废墟浮空三寸。
所有新生灵烬星辰排成剑阵，指向北方雪原深处。
阵眼处缓缓升起半截断剑——正是安风当年自斩道基的那柄。
断剑剑格处嵌着粒星砂，砂内封印着最后一道完整的轮回记忆。
陆临霜向前迈出一步，积雪突然没膝。
他低头看见冰层下冻结着无数星砂，每粒砂都映着不同时空的自己。
最靠近脚尖的那粒砂里，显示三百年后的他正触碰同样的无字碑。
时之瞳残片就在这时彻底亮起。
光芒中，碑身浮现出细小的刻痕：
“剑阁新雪日，问道人归来。”
刻痕下方有个未干的水渍，形状像滴了三百年的眼泪。
当陆临霜的指尖碰到水渍时，整个北方雪原的灵脉突然共鸣。
共鸣持续了九息。
第一息，所有新生星辰绽放翡翠色光芒。
第二息，断剑上的星砂融入时之瞳残片。
第三息，无字碑背面浮现出安风最后留下的《劫星三变》。
第四息，文字化作星芒射入在场弟子眉心。
第五息，剑阁地基深处传来龙吟般的剑啸。
第六息，雪地上所有脚印里的星砂同时浮空。
第七息，时之瞳残片阴阳两面开始融合。
第八息，陆临霜看见光芒中有人对自己摇头轻笑。
第九息，万物归于寂静，唯有新雪又落满碑顶。
最后一片雪花停在“归”字上时，东南方传来悠远的钟声。
钟声里，那半枚时之瞳残片彻底沉入无字碑底。
只在碑面留下个极浅的瞳孔状凹痕。
陆临霜将佩剑归鞘时，剑穗铃铛里掉出一粒星砂。
雪越下越大。
覆盖了碑文，覆盖了脚印，也覆盖了所有灵烬星辰的光芒。
唯有碑底那个凹痕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泛起微光。
像极了某个永夜将尽时的黎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