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的静默在空中拉得极长。
“智慧”的第一次创造，是一次明显的失败。
七面镜子依旧环绕在她身边，瞬间复原，镜面如新。
佐伊眨了眨眼，歪着头望向星榆，语气没有责怪，却明显收敛了先前的轻快：“……太用力了吧？”
逻各斯站在不远处，语气平淡而中正：“创造的语法断裂了。”
艾蕾克特靠近半步，像是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只是抬起手，轻轻落在星榆的肩上：“这很常见，索菲亚，你只是还没习惯真正意义上的‘创造’……”
“不是习惯的问题。智慧的创造是倒退的。”阿莱塞亚终于开口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并无温柔可言，“不是从起点向前延展，而是从中点试图反推历史，这种方式是不利于创造推进的。”
赛瑞恩则努力为星榆辩驳：“哎各位别那么凶啦。至少索菲亚让它出现过！不是谁都能一上来就把剧本写全嘛。”
“要不换个方向？”佐伊随手捏出一朵小花递给星榆，“想试试创造一个‘存在’吗？不必是世界那么大的。一株植物、一双眼睛、一节肢体……甚至一段声音？”
“当然，前提是你愿意。”艾蕾克特轻声补充，“做简单的尝试就好，不必再一上来就创造整个世界。”
星榆抿紧嘴唇，没有回答。
她不喜欢失败的感觉，即使是在自己并无把握的事情上。
但更让她心情复杂的是，这些人并没有责怪她，反而在替她解释。
“试试创造‘人’吧，索菲亚。”安瑟洛波斯声音轻缓地开口，“构建一个存在比一个世界简单得多。一段声音，一缕温度……任何片段和灵感，都足以支撑起一个全部的存在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星榆重新凝神，看向那些镜子。
镜面如水般波动，一个模糊的形象开始在其中成形。起初只是一团光，然后逐渐具体化，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镜面的波动越来越剧烈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穿越维度的界限。
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，然后，一个熟悉、边缘模糊的身影从镜中踏出。
……炙骁？
星榆差点将这个名字说出口。
她的轮廓、体态、长相，都无比熟悉。但她的头发与眼睛是银灰色的，身上也不再是那身赤红制服，而是一套简洁而肃穆的深色礼装。
这个存在在星榆面前停下，单膝跪地，向星榆行礼。
“我是Achamoth。智慧的映射，理解的媒介，你的思想在原质中的延伸。我被你的呼唤从混沌中塑形，来自破碎智慧的记忆，存在于你所不承认的时空。”
只是顺着感觉，一呼一吸之间，就这样——一个人，站在了她面前。
银灰色的头发、挺直的背、神情克制，看起来完全不认识自己。
星榆望着她，有点说不出的怪异感。
“第一个是……人？”佐伊终于率先发出声音，带着一种惊讶的感叹，“哇哦，我还以为只会会造一片荒野、或者什么会动的废墟。”
逻各斯点头：“存在从未以宏大开始，而是以认知中最深的符号显形。”
三位支架默契地沉默了一会。
赛瑞恩刻意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：“索菲亚，这是在表达什么？我们的陪伴没有满足你吗？”
“你心中留下了她的原型。”安瑟洛波斯开口，“所以她回应你而来。无论你是否承认。”
就连艾蕾克特此时都没有再阻止赛瑞恩的话语。
“我理解。索菲亚。我很理解，就是我个人……不太高兴。”
赛瑞恩继续不依不饶补充：“也许索菲亚只是还没想起我们的好。也可能想不起来了？”
涅鲁艾淡淡：“也可能索菲亚想要一个不会说话的我们版本。”
星榆对这几人半玩笑半认真的话语不置可否：“我没有特别选择谁。只是随手。”
尽管如此，她心底还是升起一丝荒谬的感觉。
炙骁从来不是她最熟悉的人，甚至连“亲密”都算不上。
她不该是“第一个”。
Achamoth依旧单膝跪着，姿态不卑不亢，仿佛真的只是回应了一道命令，而非她存在的全部理由。
相比她自己此刻的困惑，化身们倒是对她的造物更感兴趣。
佐伊捏着下巴，围绕着Achamoth走了好几圈：“一个人格形象？智慧的第一个创造竟然是一个完整的人格？这可不是常见的首次创造。我还以为智慧会和别先前的赞美、祝福那些一样，从简单的元素和概念开始呢。”
努斯摇头：“不奇怪。智慧的本质与人格联系极为紧密。”
逻各斯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：“作为结构中最接近普累若麻边缘的位格，‘智慧’天然更倾向于创造具象化的‘人’，而非纯粹的概念具象。难怪完人对索菲亚如此关注。“
被点名的安瑟洛波斯笑了笑：“智慧和我可都是各自组别中最后出现的那一位。多关心一点，也不奇怪吧？再说，Logos，你不也是一直很好奇普累若麻闭合之后，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吗？”
逻各斯微微一顿，并未否认。
星榆向Achamoth走近一步：“你说你来自‘破碎的智慧’记忆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“
Achamoth依旧单膝跪地，但开口时语气平稳而笃定：“您本身是完整的，但当智慧投射至剧场，不可避免地会被撕裂、稀释、破碎。我存在于那些破碎之中，是您意识中的空白，是被遗忘的断层。”
赛瑞恩小步靠近艾蕾克特，在她的的耳边捂住嘴，用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的音量开口：“看吧！我就说索菲亚对我们有意见，她宁可自己造个向导都不要我们！”
艾蕾克特本想瞪她一眼，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作为支架，引导化身本应是她们的职责，可眼前这个突然现身的Achamoth，似乎天生就具备了引导创造者的能力
而此刻，Achamoth再度开口：“我知道的不比您多，创造者。我只是您的一面镜子，反映出已知与未知交界的那道缝隙。我无法为您回答，但我可以带您走向寻找的路。如果您允许，我愿意成为您的向导，引领您穿过知识的迷宫，拼合智慧碎裂的光面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Achamoth毫不犹豫，语气笃定。
“我会消失。连同您未完成的剧本、未寻回的记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