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等待着的除了捕头崔昊外，还有管家符生。
符生对齐少宣行礼的时候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他的两只被扯掉了纱布，血肉斑驳的手，心情不安且沉痛。
“崔捕头，”齐少宣对崔昊抱拳道：“多谢。”
崔昊心中了然，齐少宣是在多谢他协助抢救落水的萧铃儿，但这份谢意他万万不敢接受，萧铃儿的出事他也有很大的责任，若当时他没有任她一人独闯牡丹阁，或者自己能早点发现牡丹阁的不对劲及时赶过去，萧铃儿也许就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了。
崔昊侧身避开了齐少宣的谢礼，反手对他抱拳道：“崔某惭愧。只是不知，萧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“她没事。”
尽管齐少宣这么说，但崔昊却分明从齐少宣和康大勇的神情看出，事情并非如此，崔昊的心情便更加沉重了。
“崔捕头，”康大勇道：“这么晚还累你跑一趟，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“康伯，千万不要这么说。”崔昊道：“萧姑娘是跟崔某一起查探案情时出的事，崔某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，来府里探望一下实属应该。”
齐少宣不愿就萧铃儿的伤情谈论更多，便问崔昊道：“现在是何情况？”
“别提了，”崔昊还未说话，康大勇却在一旁忿然道：“那破花船炸了之后，咱们的人就把那贼厮和他的手下都给困在了一艘救援的花船上，本想着捆绑后好好教训那贼厮一番的，可谁知道城尉郭大人听到消息后也过去了，见着了那贼厮居然甚为热络，不仅不准我们捆绑，还把他当成上宾恭恭敬敬接去了城尉衙门，真真是气煞老康也！”
见齐少宣用询问的眼神瞧着自己，崔昊只好尴尬地苦笑道：“不错，那个杜总管他现正住在府衙的客房内。”
崔昊没敢告诉齐少宣和康大勇所有的实情，郭锵不仅把杜季智奉为座上宾，容许他带着两个女妓和四名护卫一起住进了衙门的客房，完全置大新律法中“严禁官员在府衙内狎妓”的律例于不顾，甚至相信了他所谓的“花船着火只是个意外”的鬼话，严令崔昊不许再追究此事。
郭锵此举属实令崔昊甚为恼火，可是，当他去质问郭锵的时候，郭锵却推脱身体不适，并未见他，这让崔昊更是恼怒不已。
“宣哥儿，”康大勇怒目切齿道：“那贼厮到何身份，居然、居然可以狂悖至此？”
“他叫杜季智，内府总管，杜宪大将军的儿子！”齐少宣沉声道。
“什么？”康大勇、崔昊和符生同时惊呼道：“杜大将军的儿子！”
所以，段红玉背后的势力竟然是内府，换言之也就是柱国大将军！
那么，身为商户的齐家，又怎么会跟杜季智交恶呢？想到这儿，崔昊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。
崔昊不解地看向齐少宣，却注意到康大勇也在欲言又止地看着齐少宣，大概是有什么事情不能为外人所知，康大勇嗫嚅良久，最后却只深深叹了下气，什么也没说。
“芙蓉呢，她在哪儿？你们找到了吗？”齐少宣显然也不想就杜季智的身份之事多说什么，便转移了话题。
牡丹阁的大火几乎都在前舱，对后舱的影响并不大，练芙蓉落水后若被及时救出，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见齐少宣总算想起了练芙蓉，康大勇既心焦又无奈道：“周围的花船上有人瞧见，大火烧起来的时候，有一男一女从后舱的窗户跳进了河里，男的貌似一名船工，女的应该就是蓉姐儿。不过，咱们的人在河里找了一晚上，也没发现蓉姐儿。这会子，我让他们加大了搜索范围，往下游那边去了，一旦有任何发现我们马上就能得到消息。哦，不过，他们在找蓉姐儿的时候，发现了薛四薛掌柜，奇怪的是，他被救上来的时候，除了神志有点不清，右手有轻微的烧伤外，身上再没有其他的外伤。据那个段红玉所说，薛四本来是跟蓉姐儿一起被灌了迷药关在了夹层里。后来是铃儿丫头把蓉姐儿给从夹层内救了上来，自己却被杜季智那贼厮给关进了夹层。既然薛四跟铃儿丫头一起被关在了里面，为什么铃儿丫头伤的如此严重、如此蹊跷，薛四却什么事都没有呢？”
“薛四现在哪里？”齐少宣忙问道。
“回大当家的，”符生道：“薛掌柜所中的迷药已解，现正在后堂休息。”
“大当家的。”恰在此时，齐氏粮铺的掌柜薛四在一名小厮的搀扶下来到了前厅，刚踏进议事厅的门槛，他便“噗通”一下就跪在了齐少宣的面前，痛哭流涕道：“小的罪该万死，还请大当家的重重责罚。”
“责罚一事暂且不提。”齐少宣道：“我只问你，花船的夹层中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”
“回大当家的，”薛四哽咽道：“小的虽中了迷药，但那迷药却奇怪的很，只是让小的不能动弹，但五感却俱在。所以，夹层里发生的事情，小的大概全都知道。刚开始，大小姐跟小的一起被关在了里面，后来下来一个姑娘，管大小姐叫练姐姐，还把她给救了出去，接着，小的就觉得越来越热，越来越闷，还有呛人的烟味，直到被烧了右手，小的才意识到是着火啦。当时，小的以为自己要完蛋了，肯定会被烧死了，可没想到那个救了大小姐的姑娘又下到夹层里来了，她本来是想灭火的，但，应该是火太大了她灭不了，就只能扛着小的尽量往远离大火的地方躲。”
“吭吭吭——”猛咳几下后，薛四继续扯着被浓烟熏哑的嗓子道：“那位姑娘应该是试了很多办法，都没能逃出去，再后来，火势越来越大，毒烟也越来越浓，当时小的就想，这下肯定会完蛋了。可是，那位姑娘不知用了什么办法，居然在小的四周罩了一层厚厚的冰层，小的被护在里面，立时就清凉无比，甚至连毒烟都闻不到了。小的觉得甚为舒适，就、就睡着了，再醒来就是在黑子河里了。”
听着薛四的讲述，齐少宣似完全没有痛感般，用拇指指甲死死地抠住了已经没了嫩肉保护的食指关节，刚刚缝合后结了一点薄痂的两个指头再次鲜血淋漓。
康大勇注视着齐少宣自残似的一举一动，太阳穴止不住突突的疼，却狠了狠心，把头偏向一边，故意不再去看齐少宣。
一旁的管家符生瞧着齐少宣满手触目惊心的鲜血，很想把府里给萧铃儿治伤的大夫叫过来帮他包扎伤口，可是，他张了半天嘴，也没敢出声。
崔昊也想劝齐少宣先去包扎一下，可是见康大勇和符生都没说话，他这个外人就更不好开口了。
而薛四只顾了低头说话，并不敢去看齐少宣。
于是，齐少宣的手上的伤口越来越深，血流的越来越多，以致几乎把他的外衫都染红了，他才像终于有了痛感似的，停止了“自残”的行为。
“后来府里的人才告诉小的，那个救了大小姐和小人的姑娘，正是一直住在府里的萧小姐。”薛四哭着趴在地上道：“都怪小的没用，不但害了大小姐，还连累了萧小姐。小的该死，小的真该死啊！”
